抱朴
多年以后,我终于 安静下来,忘路之远近 不关心时事,每日饮菊花 用泉水浣衣,诗歌越写越短 终至无辞,其中凉意 用尽半生
多年以后,我终于 安静下来,忘路之远近 不关心时事,每日饮菊花 用泉水浣衣,诗歌越写越短 终至无辞,其中凉意 用尽半生
其实 也没有什么 好担心的 我答应你 雾散尽之后 我就起程 穿过种满了新茶与相思的 山径之后 我知道 前路将经由芒草萋萋的坡壁 直向峰顶,就象我知道 生命必须由丰美走向凋零 所以 如果我在这多雾的转角 稍稍迟疑 或者偶尔写些 有关恋爱的诗句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生命中有些邀约不容忘记 我已经答应了你 只等 只等这雾散尽 静静的草原和篝火的狐狸(生命的邀约悟读) 静静的草原,水一样的泊着。一位牧人,一位孤独的牧人,抱膝坐在一堆篝火旁,出神地望着。火光温柔地照在那人脸上。平静而安详。 在这深深的背景之下,那篝火,那狐狸一样活泼跳动的篝火,显得很坚定、真实,充满了悟,一如牧人此刻的心事。 “生命中有些邀约不容忘记。”而那些邀约是些什么呢?是那个岛吗?是那颗红豆吗?抑或是那条渡你漂洋过海的船吗? “穿过了种满新茶与相思的 山径之后,我知道 前路将经由芒草萋萋的坡壁 直向峰顶,就象我知道 生命必须由丰美走向凋零 人生在世,这该是何等洞澈的一种了悟! 就象那只通红通红的小狐狸。 朋友,如果生命中那些邀约是那个让我栖息的岛,那你何必担心呢?朋友,如果生命中那些邀约是那颗酽酽的红豆,那你何必担心呢?朋友,如果生命中那些邀约是那条要渡我漂洋过海的船,那你又何必要担心我会不来呢?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 在我们默默相对的时候。在我们依依惜别的时候。在你的内心充满思念的时候。朋友,请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走到你的身边的,走到你的身边,仰起一张孩子式的脸,注视着你,静静倾听你的诉说,倾听你有关天气、有关风尘、有关爱的一切言语。 在这之前,如果我在你的面前,表现了那么一点点迟疑。或者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爱意,而写下一些有关恋爱的诗句,那一定请你不要害怕。等那小小的麻烦过去,等这迷雾散尽之后,我便会起程,赶赴我的生命中的约会了。
当春来 当芳香依序释放 走过山樱树下 有些遥远和禁锢着的 梦境 就会 重新来临 诸如那些 未曾说出的话语 未曾实现的许诺 在极浅极浅的颜色里 流动着 一种 无处可以放置的心情 一张淡淡的水墨 (山樱悟读) 这是一张淡淡的水墨。 这大概是春天。 两棵矮矮的山樱树,选择两处坡地,对应地耐心注视着。 一阵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风沟通了我们。 一条浅浅的似曾相识的小路沟通了我们。 一些似是而非的花朵悄然开放着,弥漫着遥远的回忆,宛如那些未曾说出的话语,宛如那些未曾实现的许诺。 生存在这张微黄的宣纸中,我们色彩太淡了,那么纯净,那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内容。 纵然我们情浓似墨,可时间如水,明亮的稀释了我们。 想一想,世上有多少种爱,如此稀释之后,这又是第几种温柔。
在等待中 岁月顺流而来 君临一切 在开满了野花的河岸上 总会有人继续着我们的足迹 走我们没走完的路 写我们没写完的故事 甚至 互相呼唤着的 依旧是我们彼此曾经呼唤过的名字 永远的河流 —-〈素描时光〉悟读 涉过的河流都是相似的,那些哺育过我们的漩涡,又在哺育着别人,以我们意料到的方式。而我们意料不到的,又在我们身前,组成新的漩涡,等待我们突然陷入之后,在尽力摆脱。 如果水还温柔,我们继续乐再其中,如果水已成冰,我们便逍遥其上。我们有类似的想法,伴随我们如歌如水的流年。 年轻的朋友呵,你们相爱时彼此呼唤的,是我们曾经使用过的名字。 站在这样的河流里,时间从后面缓缓推着身体,到了届秋的年龄,我们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出生之后的缓缓流动的时光。
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 舞者悠然而止 在似乎最不应该结束的时候 我决定落幕 也许 也许有些什么可以留住 那光灿和丰美的顶端了 如果我能以背影 遗弃了观众 在他们终于 遗弃了我之前 我需要有足够的智慧 来决定 落幕的时间 河流千载 歌唱百年 此时此刻 你正在想什么时候 写出你最后的一首诗 如果我能以背影 遗弃了观众 在他们终于 遗弃了我之前 思考这个问题时候,你暴露了全部的女性担心年龄的忧愁。 这是你对读者的撒娇吗, 这是你自己的爱护吗 我有一盘〈春江花月夜〉,真想送给你,慕蓉,就象送你一座智慧的花园。 曲子一圈圈响起时,我经常见到一个秃顶的老人,走在河边,如此操琴歌行:春天过去了还有春天 江水流走了还有江水 花朵凋零了还会开放 纵使满地的月光无人清扫 爱人呵,三千长夜里 我向你柔柔走来 这是一幕大悲剧,无论你什么时候落幕,人们都不会为你鼓掌,也许人们会深情地凝视着你,就象美好的花朵过早的凋零一样凝望着你。
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 到了最后 一千个女人 只好微笑地假装满足于一千只镯子 在反过来忽然推翻一切的那一夜 总是同样的故事 (最后,他说: “戴着吧,这样可以常常想起我。” 果然是这样 在长长的午后她戴着镯子 穿过寂寞的城市 而城里一千个女人想着 同样的开始和结局 下了一些雨 她把手微微举起整理湿润的头发 暮色里 美丽的独一无二的镯子 就在一千个女人的腕上微微闪耀 总为多情话辛酸 这是一支哀歌。这是一支有关镯子的哀歌。 淡淡的哀愁,浓浓的辛酸。为世上所有的女人,为她们的善良,也为她们的痴情。 总也是这只镯子。叫无数的女人空生想念、空上寄托。并最终使她们寂寞地戴着它,在大街上来来去去。默默地生活,默默地爱着那些早已遗忘了她们的男人。 总也是这只镯子。让那些薄情的男人轻易地忘去了自己的誓言,却让他们的女人伤心,让让他们的女人流泪,让他们的女人相思相怨,让他们的女人懊悔不已。 总也是这只镯子。空中的风筝,线断了,心中的憧憬,云散了。 总也是这只镯子。叫天下女人的梦都是泪汪汪的,叫天下女人的心好苦好苦吆。 总也是这只镯子。总也是不能连这只镯子都没有了吧。这是女人的悲哀。一场风暴后的一支镯子,一派巧盐花语之后的一支镯子。最后,什么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女人和这只镯子。 有一千只镯子,就有一千个男人的罪孽。 总也是这只镯子,这只镯子,这只镯子啊! 这是一支哀歌。这是一支有关镯子的哀歌。 这淡淡的哀愁,这浓浓的辛酸,是一把伞,让所有走到伞下的人一道哀伤,一道忧愁。
在那样古老的岁月里 也曾有过同样的故事 那弹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 还是说 今夜的我 就是那个女子 就是几千年来弹着箜篌等待着的 那一个温柔谦卑的灵魂 就是在莺花浪漫时蹉跎着哭泣着的 那同一个人 那么 就算我流泪了也别笑我软弱 多少个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曾有过 多少次的离别 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啊 有多少美丽的声音曾唱过古相思曲 相思无曲亦无语 —-<古相思曲>悟读 在地球上的一个城市,在城市的一条街道,在街道尽头后不尽头的一座院子里,在院子最里面角落的一个二楼房间,一架箜篌空旷地坐落在屋子中央. 一个发育很好的少女痴痴地坐在床头,她没有弹响那架古玩般的乐器,或许她决心再也不弹了。 透过半掩的窗子,她望着星空,似乎已目空一切,似乎竭力细数,我们这颗转动着的小小的地球,此刻有多少十六岁的女子落泪神伤. 我是晚上读到这首诗的,是很晚的夜里,很柔的灯下,首先想的是,她为什么用这样的题目,而且虽然是几经变化之后才无奈应付的,想了很久,对待这份心情,这是一个最恰当的题 目. 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无私的袒露出来,坦诚,需要足够的勇气和爱心。 在诗里没有时钟报时,明天和昨天混在一起,空间和时间混在一起,女人的本能力量彻头彻尾包裹了她,使她既不成歌,也不成寐. 该发生的一切没有发生,该进行的一切没有进行,此刻,她仅能以如兰的声音对我们轻轻相诉: 就算我流泪了也别笑我软弱 多少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曾有过 多少次的离别 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啊 有多少美丽的声音曾唱过古相思曲
在古老单纯的时光里 一直 有一句 没说完的话 象日里夜里的流水 是山上海上的月光 反复地来 反复地去 让我柔弱的心 始终在盼望 始终 找不到栖身的地方 而在此刻 你用 静默的风景 静默的 声音把它说完 我却在拦阻不及的热泪里 发现 此刻之后 青春终于一去不再复返 —-1979.11.28 爱的绝望 —-〈此刻之后〉悟读 此刻之后的水鸟,不再是水鸟。此刻之后的月光,也不再是月光。此刻之后,我的青春一去不返了啊,你好……我的爱人。 在去教堂的路上,我们有句话没有说完。在新焙的茶里,这句话,我们没有再说。在匆匆地路过你窗口的时候,我们彼此问候的却不是这句话。 那时光,古老单纯的就象东去的流水啊。 而我始终在盼望,始终在盼望着会有一个奇迹,盼望我能把那句始终珍藏的话说完。盼望着让我这只瘦小的鸟,也能有一个夜宿的巢。 而在此刻,你却用岩石和山岗的言辞,把我的这句话讲完了啊。 如此可咒的时刻,你沉默地摧毁的是一堵年久失修的墙吗?在拦阻不及的热泪里,我那悲怆的心中,突然长出的是那飞雪飘飘的白发啊。
不能象 佛陀般静坐于莲花之上 我是凡人 我的生命就是这滚滚红尘 这人世的一切我都希求 快乐啊忧伤啊 是我的担子我都想承受 明知道总有一日 所有的悲欢都将离我而去 我仍然竭力地搜集 搜集那些美丽的纠缠着的 值得为她活了一次的记忆 —-1979.9.13 生命的河流 —-〈尘缘〉悟读 这条河,在你身体的深部拐过一个急弯之后,就如此深刻而压抑了。 你冷静的转过身子,极力掩藏起你感到的一切快乐和忧伤,你知道生命的河流,总是寄托在沉重的河床上的,有生以来,至少在你的诗中,你第一次真正垂下了凝思的头,象淋湿了羽毛的小鸟,这个姿势使你显的很美。 这样的时刻,你仍念念不忘,在记忆的草原上,选择一块洁净的天空,嚼起天空下为数不多的,嫩嫩的小草,此刻,你又象一只很贪嘴的小羊。 此刻,我真想走近你,象走近想象中的饿这只鸟后贪吃的小羊,以左手托你润泽的毛,以右手慰你温良的面容,微风吹来,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消魂啊。 拐过一个急弯之后 你的身体开放出静静的花朵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地轻易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1979.8 盈袖的暗香 —-〈七里香〉悟读 这是一种落花的名字。 自然的门槛之外,一朵无色的忆念之花自二十年前的顶端悄然飘落下来,掩入今夜梦的门扉: 那是一个春天,那是一个正午,阳光朴素地挥洒开来,绿树白花宜景不宜情,一道说不出厚度的篱笆墙隔开了两个怀春正浓的人。 悄悄地道一声离别 花就落了 轻轻地挥一挥手 二十年就过去了 这是一道隐形的伤疤。 这是一种无法诉诸与语言的疼痛。如果说出口,她丈夫会不高兴的。 这只能是一种盈袖的暗香,每每微风拂过,夜凉袭来,双手袖起的刹那,这种伊人的温情便会沁人心脾,由动情转而动心。 最有魅力的情感缘于一种深邃的平静,平静是智慧的家园,在成熟化的皮肤保护下,一种深思熟虑的血液在体内进行无阻的周天运行。象大海深处的涌动,理性的表层之下,有一颗情感极端躁动的心脏。 已婚的女人一旦再度念及初恋,即使是失败的初恋,也如因酗酒而戒酒的人重新开戒一样,自然而然得增加了酒量。 如此爱惜和珍护记忆深处的情感,在现代诗人中恐怕是绝少的。 七里香飘落的姿势持久了二十年, 这纯粹是一种落花的名字。